
1850年年末的北京,岁末的寒风格外刺骨。紫禁城里,守门的侍卫都知道两件事:一件是道光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另一件,是国库里银子已经见了底。外有通商口岸的洋炮船虎视眈眈,内有各省奏报灾荒、盗匪不绝,军机处的折子越摞越高,却没有几件是“好消息”。
就在这样一个气氛压抑的节点,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皇子,被推到了皇位上。他就是后来的咸丰帝奕詝。很多人对他印象不佳,觉得他昏聩、软弱。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几年,再把镜头拉远一点,这个皇帝身上的矛盾味道就出来了:有心振作,却接手的是一副几乎打烂的牌。
有意思的是,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被看好的人选。
一、皇位归属的意外走向
道光帝晚年的烦恼,不只是鸦片战争后签下《南京条约》的屈辱,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难题:皇位传给谁。儿子有好几个,资质、脾气各不相同,其中最被群臣看好的,是善骑射、应对机敏的六皇子奕訢。而将来登基的咸丰帝奕詝,其实属于“平平无奇”的那一类,小时候坠马留下腿疾,读书也谈不上出众。
朝中流传着一种说法,说道光帝在病重时特意考察儿子们的性情,一次是入对问政,一次是春猎试本事。奕訢在对答中滔滔不绝,谈及政务毫不迟疑,反而让本就多疑的道光有些不安。奕詝则谨慎克制,言辞小心,生怕说错话。等到春猎时,奕訢一箭一猎物,技艺出众,而奕詝据记载只打了几箭,甚至还说了一句“正当春令,万物方长,不忍多杀”。

类似细节难免带有演绎色彩,但道光帝最终选择了这个看上去更“柔顺”、“仁厚”的儿子,却是事实。可以肯定的一点,是奕詝确实给父皇留下了“性情稳重、知畏知止”的印象,而这种印象,在一个刚经历过战争、又对权臣忌惮甚深的君主心里,具有不小的分量。
1840年代的朝廷,已经被鸦片战争的打击震得发懵,道光在后期越来越偏向于选择一个不会折腾、便于掌控的继承人。在这个意义上说,奕詝的胜出,更像是一种“稳妥选择”,而不是能力最佳的那一个。兄弟之间的裂痕,也从那时起埋下了种子。
1850年,道光去世,年仅二十出头的奕詝登基,是为咸丰帝。从时间上看,他接班的时间并不算早,但从局势上看,却绝对谈不上幸运。
二、接手烂摊子:从军机处下手
咸丰一接位,就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串接一串的难题。
乾隆晚年到嘉庆、道光三朝,官场积弊越积越深。军机处本来是皇帝直接指挥全国政务的中枢,可到了道光末年,很多军机大臣已经学会了“上对糊弄、下对敷衍”。奏折层层过滤,该说的变着法不说,不该说的添油加醋一番,实打实办事的人越来越少,精于揣摩圣意的人越来越多。
更麻烦的是,曾经引以为傲的八旗、绿营,早就失去了乾隆时代的锐气。嘉庆年间平白莲教,打了将近十年,动用十六省兵力,耗费了两亿多两白银,已把国库掏得差不多。到了鸦片战争前后,更暴露出火器落后、指挥紊乱等一连串问题。

年轻的咸丰很清楚,如果军机处这套“脑子”不换一下,下面的手脚就不会有力气。他上台后较早做的一件事,就是动刀子。道光晚年的宠臣穆彰阿,被指“欺罔蒙蔽”,终被罢黜;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以“议和”著称的耆英,也被裁去实权。这些人,名义上是“有功老臣”,实际上在很多问题上早已显得疲态尽露。
咸丰把目光投向了一批较为年轻、敢言、肯干的大臣,其中最醒目的,就是肃顺。
很多史书提到肃顺,都会说他“轻满员而雅重汉人名流”。这句话不难理解:他对那些只会拿旗籍当饭吃的满洲老臣不太看得起,更愿意起用真正有本事的汉族官员。咸丰把他招入军机,给了他一个严厉整顿官场的机会。
1851年前后爆发的戊午科场案,就是肃顺主导的一次狠辣动作。以科举舞弊为突破口,一口气查处了几十名官员,据记载达到九十余人,牵连广、声势大。对被治罪的人来说,这是场灾难;对习惯了“官官相护”的朝堂来说,却像是一盆冷水。
这一阵子下来,很多人开始意识到,新皇帝不是完全好糊弄的。不能说风气就立刻大变,但至少“贪图保位”的大员不再像以前那样安枕无忧。这一轮清洗,对穆彰阿一类人更是一记重击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肃顺等人的推荐下,一批汉族官员被送上了更重要的位置。曾国藩、胡林翼、左宗棠等名字,在这几年里逐渐浮出水面。清廷从乾隆以来延续的“重满抑汉”的用人惯性,被悄悄扭转了一些。对一个满洲皇帝来说,这步棋不算小。
不过,咸丰对弟弟奕訢的态度,却在这段时间里越来越冷。恭亲王本来才干出众,又在道光朝就展现了处理外交的能力,按理讲应该是辅佐新君的好帮手。但在肃顺势力上升的过程中,奕訢被逐渐排挤出决策核心。兄弟之间的距离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大。
那时的咸丰也许觉得,靠这样整顿下去,至少可以把道光朝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一半。可刚刚理出一点头绪,南方的风暴已经在酝酿。

三、金田枪声:太平天国与“以汉制汉”
1851年,广西桂平金田村一声枪响,太平天国起义爆发。发起者洪秀全身上有着晚清社会矛盾的许多影子:科举屡败、信仰混杂、对腐败现实充满仇恨。这场起义,很快和普通的民乱拉开了距离。
从时间点来看,这个起义对咸丰的打击非常要命。他刚刚着手整顿官场,军队还在调整,财力也远未恢复。太平军从广西出发,一路北上,攻占武昌、汉阳、汉口,最后拿下南京,改名天京,扯起“天国”大旗。咸丰朝最初的几次围剿,统帅多是八旗、绿营出身的将领,结果屡战屡败,损兵折将。
咸丰曾经问过身边大臣:“朝廷兵马何以屡屡失利?”据传有大臣小声回道:“兵无练,心不齐也。”这句话算是点中了要害。
嘉庆朝对白莲教的平定,已经证明单靠旗军、绿营,不足以应对大规模民变。咸丰手里可用的常备军,又被沿海防务抽走一部分,真正可以拉上战场的精锐并不多。要兵没兵,要钱没钱,朝廷陷入两难境地。
就在这个关键时刻,肃顺等人提出了一个看上去有点冒险、又别无选择的路子:团练。说白了,就是允许地方士绅组织民团,由地方大员统筹训练、指挥,然后由朝廷授予名义上的合法性。咸丰很清楚,这一步走出去,等于把一部分军权交给地方,但他更清楚,如果不这么做,靠原有的八旗、绿营,很可能眼睁睁看着长江流域彻底失守。
从1853年前后起,户部、兵部接连下文,鼓励各省“招练乡勇”,后来形成的湘军、淮军,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长起来的。曾国藩本来是个翰林出身的文臣,被迫在湖南组团练兵;胡林翼、左宗棠等,一样从“文人”转向带兵打仗。

太平天国运动最终持续了14年之久,到1864年才被平定。咸丰本人已经在1861年去世,没有看到最后结局。但团练制度一旦推开,就再也收不回来。曾国藩等人坐镇一方,名义上是“为国效力”,实质上掌握了兵、饷、人事大权。有人统计,拿湘军系统出身、后升为督抚的人员,就有三十余人,遍布各省。几十年后,辛亥革命时各省宣布独立,这一层权力格局的变化,不能说没有关系。
从短期来看,“以汉制汉”的策略,确实帮清廷熬过了太平天国这场大火。长江中下游一旦长期在太平军手里,清朝早就支撑不下去。从长期来看,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,被一步步削弱,这是个大趋势。
咸丰的处境有些尴尬,他不得不这么做,又不可能完全掌控结果。很多人后来说他“放虎归山”,其实有点事后诸葛的味道。换成任何一个在位的君主,在那种兵疲将乏、国库空虚的局面下,很难有更体面的选择。
而就在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内乱之时,外面的列强已经打算再敲一轮竹杠。
四、修约与战火: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泥潭
理解第二次鸦片战争,不能只从1856年的“亚罗号事件”看起,得先往前倒一点。
1842年签订的《南京条约》,是中国近代史上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。割地香港、赔款2100万银元、五口通商、关税自主权旁落,这些条款,从根本上改变了清朝与西方的关系。但对英国来说,《南京条约》还远远不够。传教自由、在内地自由旅行、公使常驻北京等要求,很快被提上议程。

咸丰登基的时候,这些修约要求就已经在路上了。1854年前后,英国借口原条约不便执行,正式提出修改条约的要求。朝廷内部对此非常排斥,许多大臣坚持“祖宗成法不可轻变”,认为一旦允许公使进驻北京,就等于承认与蛮夷平起平坐,这是无法接受的。咸丰富有疑虑,他对西方的了解非常有限,多数印象来自一战之败的经验:那场仗打得窝囊,但在他眼里,仿佛问题更多出在“指挥不当”和“战守失措”,而不是制度与技术的整体差距。
1856年,所谓“亚罗号事件”在广州爆发,英国以此为由再次动武,法兰西也趁机加入,以“马神甫事件”为借口出兵。第二次鸦片战争拉开了序幕。咸丰朝廷一开始仍沿用“守广州、不使北上”的思路,指望把战火限制于一隅。然而沿海炮台陈旧不堪,协防不力,洋炮火力之猛,让守军难以抵挡。
1858年,英法联军北上,在大沽口附近发动攻击。当时守军和工程官员,在咸丰的授意下,对炮台做了紧急加固,也增调了部分兵力。出人意料的是,这一次守军居然取得了不错的战果,大沽口方向英法舰船受挫。宫中的奏报送到咸丰案头时,他据说拍案道:“洋人也不过如此。”
这种“打赢一仗就信心膨胀”的心理,在传统王朝中非常常见。咸丰由此产生一个误判:认为只要意志坚决、布防得当,就能把“蛮夷”挡在门外,不必在条约问题上让步太多。于是,在同年被迫签下《天津条约》之后,他迟迟不肯批准执行,尤其对“公使驻京”、“内地游历”等条款极为抗拒。朝廷内部一片叫好之声,认为皇帝“有骨气”。
但战争并不会因为一个君主的“骨气”而停下。
1860年,英法联军再次自大沽口登陆。这一次,他们汲取了前次失败的教训,更换指挥方式,火力更集中,配合作战更有章法。大沽口炮台很快失守。其后在八里桥一战,清军节节败退。之前那点胜绩和信心,被打得烟消云散。北京城的大门,向联军敞开。
“是战是守?”这是摆在咸丰面前的现实选择。有人主张固守京师,背城一战;也有人建议暂避锋芒,迁往承德,保住皇帝和中枢。争论了几轮之后,咸丰选择了后者。他带着皇后、皇子及部分亲信,仓促北上避往承德避暑山庄,把留守北京的重任,交给了恭亲王奕訢和几位大臣。

这一步,表面上是“避实就虚”,实际意义上却是一个象征性的转折:清朝皇帝第一次在首都沦陷前离开北京,政治心理上的震荡不用多说。
英法联军占领北京后,对城中进行了系统性的掠夺和焚毁。最为人熟知的,就是圆明园被焚。园中无数珍贵文物被洗劫一空,建筑也被付之一炬。这一场人为灾难,本身就足以在史书中写上浓重一笔,更何况它发生在一个王朝元气已衰的当口。
在奕訢等人的斡旋下,清廷被迫签订《北京条约》,承认《天津条约》有效,增开通商口岸,允许传教士在内地自由活动,准许外国公使进驻北京,再度赔款。这些条款对国家主权和传统制度构成了更深的侵蚀,也使得咸丰朝的外交记录格外沉重。
回头看这一段,有一个细节颇值得玩味:大沽口那一次反击胜利,如果咸丰能把它当成“侥幸一战”,意识到整体力量对比并未改变,后续的决策或许会更谨慎一些。遗憾的是,他在胜利后高估了自己的筹码,在失利后又退得过快,让自己陷入了两头不讨好的境地。
五、钱从哪来:捐官、厘金与熔化宫物
战争要钱,平乱要钱,整顿军队更要钱。咸丰继位时,国库存银据记载只有一百多万两,后来甚至跌到三十多万,两三场赈灾加一场像样的战事,就能把库银掏空。这种财政状况,放在任何朝代,都是危险信号。
为了筹军费,咸丰朝不得不祭出一整套看上去“不得已”的办法。

捐官,就是其中之一。过去也不是没有捐纳之举,但多半是作为对科举的补充,范围有限。到了咸丰这里,捐纳被系统化起来,各级官职都有对应的银两标准。表面上说是“捐输以助军需”,实际上是用官位换银子。对朝廷而言,这是条快速筹款的渠道;对社会而言,却是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原来还算严谨的官员选拔系统。
厘金,则是另一种新生事物。简单说,就是对货物征收流通税,在省际、市镇之间设置厘卡,由地方官员征收,用来补充军费。湘军、淮军的军饷,很大一部分就来自厘金。这个制度后来一直延续到晚清,成为各省财政的重要来源,也进一步加强了地方的财政自主性。
还有一条路,是动用宫廷自己的资源。史料中记载,咸丰在承德避暑山庄期间,下令熔化部分宫中金银器物,以备军需。这类举动说明,他并非完全坐享其成,不顾国家财政。但从效果看,这些做法属于“竭泽而渔”的范畴,解决了眼前,却加重了系统性的负担。
有意思的是,尽管国库几度见底,清廷在咸丰、同治年间仍然硬是凑出了上亿两白银,用以维持对太平天国等起义的长期作战。这一事实往往被忽略。很多人只记得朝廷腐败,却不太注意到晚清财政在压力下展现出的“韧性”。当然,这种韧性,是建立在不断向民间加压的基础上的,民间承受力终究有限。
从这个角度看,咸丰朝的一系列财政措施,是典型的危机应对:没有选择,只能硬挤。说它有远见,显然不合适;说它全无作用,也不客观。它为清朝续命了几十年,但同时加深了中央与地方、官与民之间的结构性裂痕。
六、承德病榻:一个年轻皇帝的终点
1860年秋天之后,咸丰长期滞留在承德。这里本来是清代皇帝夏季避暑、秋季狩猎之地,如今却成了仓促避难的临时“行在”。承德山高路远,空气清凉,按理说对养病有利,但政治上却是一种“边缘化”的姿态。

有记录说,咸丰在承德时仍然过问政务,批阅奏折,并不完全摆烂。他对军国大事的忧虑,反复出现在上谕中。不过,不得不承认的是,在长期的紧绷之后,他的身心都出现了明显的疲态。年纪轻轻,卷入内乱、外战、财政崩坏等多重危机,中枢又因北上而与实际战场产生距离,这种压迫感,不是外人一两句话能替代的。
史书中对咸丰后期生活有各种描写,有说他嗜好戏曲,也有提到他沾染鸦片,喜欢美酒。这类细节多少带有褒贬意味,很难一一考证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他的身体状态,在1860年之后一路下滑。到1861年,他在承德病情加重,最终在30岁出头的时候去世。
一个帝王的寿命如此短促,本身就为他的一生罩上了“没来得及做完”的阴影。如果把时间轴铺开,会发现咸丰真正能较为主动施展手脚的,也就继位初期几年的工夫。之后,太平天国、第二次鸦片战争接连压上,他的每一步,基本都处在被动应对中。
咸丰死后,留下了一个年幼的皇子同治和一封“遗诏”。肃顺等人被指定为顾命大臣,恭亲王奕訢在北京主持善后,双方的权力博弈很快上演。短短几个月后,辛酉政变爆发,肃顺等八大臣被清洗,奕訢和慈禧太后联手掌权。这已经是另一段故事了,但其根子,仍旧种在咸丰一朝的用人布局和权力安排上。
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咸丰的一生,很容易滑向“倒霉”这样的字眼。毕竟,他在位不过十一年,就赶上了内乱规模之大、外患压力之重、财政困境之深,在清朝几百年里都颇为少见。可若细细梳理,他并非一无是处的庸君,也不是整日沉迷逸乐的昏君。
他曾经大刀阔斧整顿官场,启用肃顺等人;他批准了团练和湘军、淮军的成长,客观上挽救了摇摇欲坠的江南;他拒绝轻易对西方让步,虽有误判,却也说明并非完全软弱。这些举措,都对清朝后来的格局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只是时代的潮水太急,靠一个个人的努力,很难扭转大局。清朝在咸丰一朝,从乾嘉时期的“中兴余温”,真正滑向了深层衰落。内乱虽被平定,外患却愈演愈烈;中央表面上仍然高高在上,地方督抚的权力却一日重过一日。大清能不能翻盘这个问题,在咸丰去世的那一年,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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